周五上午的周会比往常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气氛。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赵总、王主任、李工程师和陈远之外几位班组长也第一次被邀请参会。他们穿着和工人们一样的灰色工装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有的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有的人则空着手略显拘谨地坐在那里不太确定自己在这个场合应该做什么。赵总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没有做开场白直接对李工程师点了点头“开始吧。”李工程师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小白板前——不是陈远用的那块大白板而是一块较小的、带轮子的白板。他手里拿着几页打印好的图表用磁钉固定在白板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在座的人。“我先通报一下过去三周主要改进措施的实施情况和效果。”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高了一些带着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认真。他从照明调整开始讲起然后是工具车维修、在制品缓冲区设置、物料配送路线优化最后是超声波探伤仪的培训和应用。每一项改进他都给出了具体的实施时间和前后对比数据。他尽量不使用技术术语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每一项措施带来了什么变化。讲到节拍数据时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数字18分20秒→16分37秒。“这是装配线平均节拍的变化。从我们开始实施第一批改进措施之前到现在下降了将近一分半钟。”他放下马克笔转头看着在座的班组长们“这个数据是在座的各位和你们的同事一起干出来的。”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一位坐在后排的班组长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起初有些稀疏但很快蔓延开来汇成一片。几位班组长拍得很用力手掌相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王主任也鼓了鼓掌动作幅度不大但很认真。赵总没有鼓掌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陈远坐在角落里没有鼓掌。他看着那些鼓掌的班组长——他们穿着和工人们一样的工装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可能还带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他们是那些每天在装配线旁站立十个小时的人是那些在照明改善后第一个感受到变化的人是那些在工具车换上新轮子后推着它走过车间通道的人。这些数据是他们一单一单干出来的不是他在白板上画出来的。掌声平息后赵总坐直身体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数据大家都看到了。我想说的是这三周的改进没有花多少钱没有上什么新系统做的就是一些调灯光、修轮子、挪桌子的事情。这些事情以前我们为什么没有做”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赵总也没有等待回答他继续说“因为以前我们总觉得要提高效率就得有大投入、大动作。但陈老师来了之后让我们看到很多时候问题就藏在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细节里。看到了改掉了效率就上来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说“我希望大家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不管我在不在不管陈老师在不在你们自己也要学会这样看问题。”他说完没有再做总结直接宣布散会。班组长们陆续起身走出会议室。他们的步伐比进来时轻快了一些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满足和振奋的神情。王主任和李工程师留在最后和李工程师又确认了几句下周的工作安排。陈远依然坐在角落里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那块小白板上李工程师写下的数字——18分20秒→16分37秒。那两行数字之间隔着三周的时间隔着一系列微小的、看似不起眼的改变也隔着一群人从怀疑到信任、从旁观到参与的过程。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准备帮李工程师把白板擦干净。但他擦掉那两行数字之前停了一下目光在那两行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挥动板擦将它们抹去。白色的粉末飘落下来在阳光中缓缓飞扬。那两行数字消失了但它们的意义已经留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中。中午陈远在食堂吃饭时一位他不认识的班组长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位班组长年纪不大大约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陈老师我叫张磊是总装二班的班长。”他自我介绍道然后没有寒暄直接说“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你说。”“我们班上个月也自己试着优化过一个工位的操作流程但效果不明显。后来大家觉得麻烦就又改回去了。”张磊说“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让这些改进能坚持下去的”陈远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我只是让改进的幅度足够小小到每个人都能轻松地适应让改进的效果足够明显明显到每个人都能亲眼看到变化让改进的过程足够透明透明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参与了决策。”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一点就是不要一次性做太多。一次只改一件事改稳了再改下一件。”张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陈老师。”他没有再多问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完了盘中的饭菜然后端起餐盘站起身朝陈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陈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餐桌旁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刚到潍坊时在这间食堂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而现在会有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向他请教问题。这种变化比装配线节拍上的数字更让他感到真实和踏实。他端起餐盘站起身走向餐具回收处。窗外午后的阳光明亮而炽热将整个厂区照得通透而清晰。蝉鸣声从树荫深处传来连绵不断像在为这个寻常的夏日配上一首不知疲倦的背景音乐。